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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:柳花巷里说惶恐

  第二十九章:柳花巷里说惶恐 (第2/2页)
  
  “唐姑娘现在是柳姑娘的替补,排期满着呢。”何成局笑眯眯地说,“刘公子要是心急,不如先找苏筱姑娘解解闷,她昨儿还念叨您呢,说您上回赏的玉簪子可漂亮了。”
  
  刘文远眼睛一亮:“苏筱想我了?嘿嘿,那成,今儿晚上我就去。”说完拍了拍何成局的肩膀,摇着扇子走了。
  
  何成局脸上的笑容一直维持到刘文远走远,然后瞬间消失。
  
  他面无表情地把包油的纸揉成一团,随手丢在路边,转身往回走。风月场里的迎来送往,他已经做了整整十年,早就炉火纯青。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,对有钱的公子哥儿要捧着,对没钱的穷酸要唬着,对衙门里的人要供着。
  
  唯独对那些连钱都没有的难民,他可以随心所欲。
  
  四
  
  下午时分,何成局出了广州城。
  
  城门外的景象跟城内天差地别。城墙下密密麻麻全是窝棚,破席子、烂木板、稻草堆,搭得歪歪扭扭,连成一片。逃难的人或坐或躺,衣不蔽体,面黄肌瘦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,是汗臭、粪便和腐烂食物混合的气息。
  
  何成局面色如常,在窝棚之间穿行,目光扫过那些蓬头垢面的女子。
  
  阴阳缠绵决对女子的要求不高,不需要漂亮,不需要聪慧,只需要身体健康,元阴尚存。至于是不是黄花闺女,倒无所谓——功法要的是元阴之气,不是那层膜。
  
  走了小半个时辰,何成局在一处窝棚前停下。棚子门口蹲着个姑娘,十五六岁的样子,瘦得皮包骨,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模样,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。她身边躺着个老妇人,面如金纸,显然病得不轻。
  
  “你叫什么?”何成局居高临下地问。
  
  姑娘抬起头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几分麻木: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  
  “我是城里来的。”何成局蹲下身,语气温和,“问你几句话,你照实回答,答得好,我给你银子。”
  
  听到“银子”两个字,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淡下去,大约是觉得这种话听多了,没几个兑现的。何成局也不在意,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搁在地上:“先拿着,算定金。”
  
  姑娘盯着那块碎银子,喉头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我叫……叫来娣,姓周。”
  
  “周来娣。”何成局念了一遍,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  
  “就我跟我娘。”姑娘指了指身后的老妇人,“我爹和兄弟都死在海边了,洋鬼子的大炮轰的。”
  
  何成局点了点头,这些故事他在难民区听得太多了,没什么情绪波动。他看了那老妇人片刻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——病成这样,大概率救不活。
  
  “我跟你做个交易。”何成局说,“你跟我走,我管你吃住,每个月给你一两银子。你娘这边,我给她留五两银子,安排人照顾。怎么样?”
  
  周来娣愣住了。她大概没想到,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会砸到自己头上。
  
  “你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  
  “你先把银子收好。”何成局指了指地上的碎银子,“我要是骗你,你现在就能揣着银子跑。”
  
  周来娣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像是在判断真假。最终,她颤抖着伸出手,把碎银子紧紧攥在手里。
  
  “我……我跟你走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哽咽,“但你得说话算话,给我娘留银子。”
  
  “我何成局说话,一口唾沫一个钉。”他站起身,“你在这儿等着,天黑之前我来接你。”
  
  何成局转身走了几步,忽然被周来娣叫住:“恩公,你叫什么名字?”
  
  “何成局。”他没回头,步子不停,很快消失在窝棚之间。
  
  傍晚时分,何成局带着周来娣回了城。
  
  他确实给那老妇人留了五两银子,但没安排人照顾——难民区每天都死人,他留五两银子已经很良心了。至于周来娣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,那是以后的事。进了城,她再想反悔也没用,柳花巷的小四合院虽然不大,但关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还是绰绰有余。
  
  路过正街时,何成局看见春香楼门口停着两顶轿子,一顶蓝呢的,一顶青布的。蓝呢轿子旁边站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,腰里挂着水火棍。
  
  何成局心里一动,扭头对周来娣说:“你先跟我去春香楼一趟,在偏房等着,别乱跑。”
  
  周来娣怯生生地点头。她进城之后就一直缩着肩膀,像只受了惊的兔子,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。何成局领着她在人群里穿行,进了春香楼侧门,把她带到后院杂物房旁边的小屋里,交代龟奴看住她,这才整了整衣襟,往前头走去。
  
  大堂里果然有客人。
  
  余三娘正坐在主位上,对面坐着个穿官服的年轻人,十八九岁的样子,眉清目秀,但眼神飘忽,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。他身后站着那两个衙役,手里还拎着礼盒。
  
  何成局一进门,余三娘就朝他招了招手,笑容满面地说:“成局,来来来,我跟你引见引见——这位是余保纯余知府家的二公子,余思诒余少爷。余少爷,这就是我跟您提的二当家,何成局,咱们春香楼里里外外全靠他操持。”
  
  余思诒转过头来,上下打量了何成局两眼,咧嘴一笑:“何二当家,久仰久仰。三娘说你做事麻利,手段了得,我早就想见见了。”
  
  何成局堆起笑脸,快步上前,双手抱拳作揖:“余二公子客气了!小人就是个打杂的,哪担得起二公子‘久仰’二字。二公子大驾光临,春香楼蓬荜生辉!”
  
  余思诒哈哈大笑,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别整这些虚的。我今天来,是听朋友说春香楼的柳姑娘琴弹得好,想听一曲。你安排一下?”
  
  何成局心领神会,立刻对余三娘使了个眼色。余三娘站起来笑道:“如烟这会儿应该梳妆好了,我这就让人请她下来。成局,你陪二公子说说话。”
  
  余三娘上楼去了。何成局在余思诒下首坐下,亲自给他斟茶。
  
  “二公子来广州多久了?”何成局笑眯眯地问。
  
  “不到一个月。”余思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“这茶不怎么样。”
  
  “粗茶粗茶,入不得二公子法眼。”何成局不动声色,“二公子从京城来,喝惯了好的,到南边怕是不习惯。”
  
  “不习惯倒谈不上。”余思诒放下茶杯,身子往后一靠,“就是不热闹。京城的花街柳巷多热闹,广州这边冷冷清清的,也就你们春香楼还有点意思。”
  
  何成局心里盘算开了。
  
  余保纯是广州知府,正四品,刚上任不久。这个大背景他知道。但余保纯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事,是打点知府衙门管事时才打听到的。大儿子余光倬是正经读书人,据说在准备乡试;二儿子余思诒是个纨绔子弟,不学无术;小女儿余姚姚尚未出阁,养在深闺。
  
  眼前这个余思诒,既然是纨绔子弟,那就是春香楼的潜在金主。捧好了,不但能多赚银子,还能跟知府衙门搭上关系。
  
  “二公子要是觉得广州不够热闹,那是没找对地方。”何成局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春香楼明面上是喝茶听曲,实际上,二楼雅间里什么玩法都有。二公子想怎么热闹,咱们就能怎么热闹。”
  
  余思诒眼睛亮了:“哦?怎么说?”
  
  何成局正要继续吹嘘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余三娘领着柳如烟下来了。
  
  柳如烟确实生得好看,杏眼桃腮,纤腰素素,抱着一架古琴,款款走来,对余思诒盈盈一福:“如烟见过余二公子。”
  
  余思诒看得眼都直了,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。何成局趁机起身告辞,对余思诒说:“二公子慢慢听曲,小人去后厨看看今晚的席面准备得如何。”
  
  余思诒敷衍地嗯嗯两声,目光根本没离开柳如烟。
  
  何成局嘴角勾起一抹笑,转身走了。
  
  后厨里热气腾腾,掌勺的刘胖子正在颠锅,火苗窜起尺许高,映得他满脸红光。何成局进来时,刘胖子头也不回地喊了声“二爷来了”,手里的活计不停。
  
  “今晚加几个菜。”何成局说,“余二公子在,得伺候好了。做个蟹黄豆腐、清蒸鲈鱼、蜜,汁火方,再加一道杏仁燕窝,燕窝用柜子里那盒上等的,别拿次货糊弄。”
  
  刘胖子擦了把汗:“明白。二爷放心,保管好吃。”
  
  何成局点点头,又转去后院。
  
  周来娣还蹲在那间小屋里,看见何成局进来,立刻站起来,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  
  “今晚你先住这儿。”何成局说,“明天一早带你回柳花巷,见见你另外四个姐姐。”
  
  周来娣嘴唇嚅动了一下,小声问:“她们……会欺负我吗?”
  
  何成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  
  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有我在,谁也不敢欺负你。但你得听话,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,别多问,别惹事。做得到吗?”
  
  周来娣用力点头。
  
  何成局满意地拍拍她肩膀,出了小屋。夜色已经降临,春香楼里华灯初上,大堂里渐渐热闹起来。龟奴们来回穿梭上菜倒酒,姑娘们或弹琴或陪酒,笑声娇语不绝于耳。
  
  何成局站在廊下,看了一眼大堂正中正搂着柳如烟调笑的余思诒,又回头看了一眼杂物房的方向,面无表情。
  
  今天这一天,从清晨鸡叫到现在月上柳梢,他做了很多事——算账、打点、纳妾、陪客。每一件都在他的计划之中,每一步都在朝他的目标靠近。
  
  武者五阶巅峰不是终点,春香楼二当家也不是他想要的人生终点。余思诒是个跳板,五房小妾是修炼资源,阴阳缠绵决是登天的梯子。
  
  至于那些死在海边的难民、病死在窝棚里的老妇人、被当成货物一样领回来的周来娣,何成局不在乎。
  
  他从小就是吃泥巴里刨食活下来的,心早就像铁一样硬。
  
  “活着就行。”他低声说了句,然后整了整衣襟,堆起笑脸,朝大堂走去。
  
  夜还长着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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