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六章 汉水(四) (第2/2页)
这三个信息组合在一起,让他那原本已经有些佝偻的脊背猛地绷直,猛地转身,那张苍老的脸上,布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恐惧。
老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厉声喝问道:
“什么?!”
......
“对,对,你看老子身上的盔甲!再看老子手里这把刀!”
南阳联军外围防线的关卡前。
陈平骑在马上,嚣张跋扈地用刀指着对面一个上前盘问的南阳军官。
“瞎了你的狗眼,给老子好好瞅瞅,这不是咱们南阳五姓的款式?!”
那联军军官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,脸色阴沉,却又有些忌惮,只能硬邦邦地说道:
“既然是友军,那便请出示调令!中军没有下达任何有援军赶到的命令,没有调令,谁也不准擅入大营!”
“调令?什么他妈调令?!”
陈平眼珠子一瞪,张口就骂:
“老子奉家主之命,连夜从下游驻地赶来前线支援,你个狗东西居然敢拦着路不让进?”
“大军交战,军情如火,你他娘的跟老子要调令?!”
他喋喋不休地骂着,直把那军官骂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,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提刀活劈了眼前这厮。
但那军官看了看陈平身后。
那可是足足数千大军,步骑混合,队列虽然看着有些疲惫,但那股子肃杀气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,一看就是精锐。
最关键的是,这些人身上穿着的,全都是南阳私兵部曲才会有的制式甲胄!
这等装备,这等规模,看上去倒真像是连夜从别处紧急赶来支援战场的部曲。
联军成分本就复杂,五姓私兵、各县戍卫混杂在一起,平时互相之间也不熟悉,这军官一时间也摸不准这支军队的底细。
“你问老子从哪儿来?当然是东津渡啊!”
陈平继续信口胡诌,反正就是把南阳世家子弟那一套做派学了个十成十。
“老子们奉命在下游驻守,怕襄阳军绕河偷袭,这边打得火热,家主大发慈悲,让老子们来捞点战功!”
“你问哪个家主?老子去年还去过你家大人府上拜年,你个没记性的蠢东西,连老子都不认识了?!”
那军官被骂得青筋都冒出来了,但也只能忍下这口恶气,耐心解释道:
“将军息怒,规矩就是规矩...末将已经派人去中军询问了,待确认过身份,只要中军点头,末将立刻放行。”
陈平一听,顿时更不乐意了。
“确认身份?你他妈知道老子们赶了多少路吗?!”
他指着身后那些满身泥泞的士卒,破口大骂:“连早饭都他妈没顾得上吃,就玩命地杀过来了!大家伙都等着进去砍襄阳反贼的脑袋换赏钱呢!”
“要是耽误了军机,到时候老子一刀砍了你的狗头!”
正骂着。
一名士卒从后方策马而来,径直来到陈平身边,附耳低声说了两句。
陈平先是怔了怔。
随后,他脸上的那股子跋扈和伪装瞬间消失不见。
取而代之的,是狂喜过望!以及那一抹压不住的,嗜血杀意!
“有令!”
陈平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,仰天怒吼。
“列阵!”
风声骤起。
随着陈平的吼声,身后那支一直沉默不语的军队,瞬间活了过来。
铠甲碰撞声合奏成悦耳又致命的曲目。
那些已经数天未曾卸甲、疲惫不堪的骑兵们,纷纷翻身上马。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,冲锋的楔形阵型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渐渐就绪。
那军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得一愣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连忙问道:
“将军,这是作甚?”
陈平脑袋一昂,这个动作又扯到了背上的鞭伤,疼得他龇牙咧嘴,让他脸上笑容越发狰狞。
“老子们奉命而来,可不是在这儿和你过家家的!”
他手中长刀直指那名军官,骂道:
“你要是敢继续拦,老子现在就带兵冲了!”
“到时候立了大功,不仅不遭责罚,事后还要让你这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吃些挂落!”
“你到底滚不滚?!”
那军官并不是什么世家子弟,好不容易才在军中爬了上来,这次得了个守卫关卡的位置。
他早见惯了五姓子弟在军中的跋扈嚣张,但像陈平这种凶神恶煞、一言不合就要直接冲击自己人阵营的兵痞,也实在少见。
看这架势,若是自己还不让开,这帮眼红战功的疯子怕是真要直接组阵冲锋,把自己碾成肉泥了,到时他们万一真立了功,事后不收责罚,自己上他妈哪儿说理去?
当下,那军官只好悻悻地一挥手,让开了一条通道。
“算你识相!”
陈平冷笑一声,拨转马头,毫不犹豫地带头走进了通道。
身后,数千疲惫却又杀气腾腾的骑兵和步卒,紧紧跟上,顺着通道鱼贯而入。
那军官站在原地,看着这支军队从自己面前走过。
恍惚中。
他忽然对上了一双眸子。
处于军阵正中,看样子应是此支军队的主将。
那军官只觉得此人长得好生丑陋,五官平平,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冷酷。
偏偏那眼神...冷得浑不似人样。
只是一对视,便让人感觉浑身汗毛倒竖,通体不适。
还好,那眼神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,只是一眨眼,对方便已经策马越过去了,没再多看他一眼。
......
队伍中段。
陆沉收回了目光,没有去理会那个无关紧要的南阳军官。
他骑在战马上,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,声音沙哑地问道:
“战场形势如何?”
立刻便有已经撒出去探查了一圈的斥候策马靠了过来,将探得的情况报了上来。
“回大帅!敌军主力已大半渡江!”
“南岸防线正在后撤,战况惨烈,但我军并未溃散,依然在依托第二道防线死守!”
陆沉闻言,微微点头。
他缓缓闭上眸子,只是沉思片刻,在他的脑海中,便已经通过这些零碎的情报,将整个长达数里的汉水战场轮廓,以及双方的兵力部署,勾勒得七七八八了。
防线未崩,厮杀正酣。
看来,自己之前评价顾怀基本功不太踏实,还是太过看轻他了。
在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,居然敢出城迎战,并且还能扛住数倍敌军一夜的猛攻。
至少,作为他的第一次挂帅,他还是交出了一份相当不错的答卷。
预想中最差的那种兵败如山倒、襄阳城破的情况并没有出现,反倒是将南阳联军的大部分兵力,牵制在了南岸那片狭小的滩涂和防线前。
是的。
他终究,还是赶上了。
从江夏边境接收物资的那一刻开始,他就没有让麾下大军停滞过哪怕半天。
昼夜奔袭,风雨兼程,终于在最后时刻,赶到了这里。
在南阳那帮门阀世家的预想中。
一支在荆南连续征战数月的军队,既要接收庞大的物资,又要在江夏补充耗损的兵力,这一系列的军事整编动作,怎么也得半个多月的时间,才能越过江夏,慢吞吞地赶到襄阳,和提前到了的南阳联军一起合围襄阳。
而根据南阳联军不惜代价出兵汉水的时间算,他们一定没有把希望全部放在自己这支大军对襄阳的反水上。
相反,他们很提防。
如果顾怀没有出城阻击,而是死守襄阳的话,此刻会发生什么?
南阳联军大举围了襄阳,而他陆沉后知后觉地赶到。
襄阳若是没能扛住,南阳就能在短时间内彻底吞并襄阳。
而襄阳若是扛住了。
则他陆沉,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背弃襄阳,到底是不是真心和南阳合作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有他相助,固然好,算是锦上添花;可若是有什么阴谋算计,那在襄阳被围的劣势下,任何算计也便要落到空处。
南阳算得很精明,不愧是一帮老狐狸。
--可他们万万想不到。
自己除了让麾下这八千百战老兵,就地换装了南阳提供的全新制式甲胄与精锻长刀外。
那十万石足以支撑大军数月的粮草辎重,被他直接原地抛弃封存。
全军上下,每人仅携带了足以支撑数日的干粮。
没有浩浩荡荡、拖延行军速度的辎重车队。
没有拖沓后勤的民夫役卒。
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形式的战前休整!
陆沉就这么带领着这支彻底卸下后勤包袱的八千步骑,在江夏的官道上,直接向着汉水战场开启了堪称疯狂的长途奔袭突进!
这支大军在整个战略地图上彻底消失了。
直到夜间,他们赶到了位于战场下游的东津渡,全军上下吃完最后一顿干粮,利用那一点可怜的时间休息恢复了些许体力马力。
这才如同神兵天降一般,出现在了汉水之滨,出现在了南阳联军的侧后方!
这还是因为,这支精锐兵力在南征的血火中,淬炼出了战无不胜的锋芒,以及听闻襄阳生变后,急切回援的坚定士气。
才能在陆沉的军令下,达成这样的行军壮举。
但就算是这样。
这支军队的状态,也已逼近极限了。
毕竟是连续数日的急行军,就算在东津渡休息了片刻,但此刻,他们已经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疲劳之师了。
所以。
接下来,该怎么办呢?
陆沉听着前方汉水方向传来的隐隐喊杀声,沉默地思索着。
摆在他面前的选择,似乎很多。
从侧翼切入战场,试图通过硬碰硬的野战,去解救南岸苦战的襄阳兵力?
或者试图偷袭南阳联军后背,逼迫他们过江的兵力回援?
再或者,干脆绕袭樊城、邓城,断其后勤,逼迫敌军退回北岸?
--都不可行。
陆沉只是一瞬间,就否决了这些看似合理的战术选择。
因为兵力。
他只有八千人,而此刻战场上混战的兵力达到了数万。
如此规模的正面战场,八千疲惫之师投入进去,是极难改变整体形势的,甚至有可能会被敌军庞大的数量给一同吞没。
更因为,士卒的体力和马力,已经接近耗尽了。
不然为什么到了外围,他不仅没有下令接战,反而想让陈平去诈出条路来,好不动刀枪地越过这外围防线?
为了此刻的神兵天降,这支军队付出了太多太多。
这也导致了,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必然选择,只剩下一个了。
微风轻拂陆沉的头发。
--将这八千人的最后一点力量。
凝成一把钢刀,一刀捅在一个敌军绝对无法防御的死穴上。
一击致命!
会是哪里?
陆沉缓缓抬起头,看向前方,穿透了河岸的大片滩涂。
那当然是...南阳军的指挥系统了!
看看这支大军的成分!
佃户,私兵,黑户,地方戍卫官兵...几乎都是世家体系下,只会茫然听命送命的人!
只要端掉敌军中军,那么正面的兵力就不用去管了!他相信顾怀能撑到那一刻,正如他这一路相信顾怀能撑到此时一样!
陆沉做了决定,便不再陷入无谓的思索。
前方的斥候已经在回报,随着大军深入联军腹地,盘问的人和聚过来的零散兵力越来越多,甚至于,敌军大概很快就要识破身份,做出反应了。
既然如此...
陆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,传下了军令。
号角声,在南阳外围兵力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,突兀吹响!
这不是南阳联军的号角。
这是属于襄阳,属于陆沉的进攻号角!
听到这熟悉的声音,八千疲惫的士卒们,没有任何的犹豫。
他们沉默着,整齐划一地拔出了腰间的钢刀。
默默地看着前方。
陈平举起了手中的刀,他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背上的伤痛,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,满眼皆是嗜血。
他率领的骑兵成为了锋矢,不再吝惜战马的最后一点马力。
其后,是散开如同乌云般的步卒方阵。
不考虑什么战术迂回了。
也不考虑什么后路了。
只是依靠这最后的气力,沿着骑兵撕开的通道,笔直地、毫不留情地向着南阳联军的指挥中枢前进!
这当然很危险。
因为这极其容易因为全军上下的体力耗尽,从而彻底陷入敌军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之中。
那样一来,不仅没有改变战场形势,反而会因此陷于北岸,反过来影响南岸战局。
但...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?
陈平怒吼一声,一马当先,冲了出去。
“杀!”